廉政小小说 | 鱼旗

羊续转任南阳太守，南阳郡民喜忧参半。

喜的是，这位羊太守出生于泰山羊氏，父、祖皆是二千石高官，却没有仕宦子弟的纨绔习气，两年前大败庐江黄巾军，朝廷喜其才具，任其庐江太守。此次转任南阳郡，亦是因为黄巾余党斩杀了南阳太守，他是为救火而来。南阳郡乃光武皇帝龙兴之地，是天下第一大郡、时人誉为“南都”的经济重镇。时逢东汉末年，汉灵帝“西园卖官”，南阳太守一职在皇帝眼中足值两千万钱，若非羊续有大能耐，怎能白送于他？忧的是，他喜什么，厌什么，贵胄勋戚们可是一无所知呢。

郡府左丞孟侈脑瓜灵活，终于在庐江难民口中探出了端的，羊太守酷好食鱼，江河湖海不论出处，煎炖烹炸无不朵颐。孟侈向右丞焦俭炫耀，焦俭不无担忧道，这些小伎俩在羊大人身上恐怕不会奏效。

两个月之后，羊太守回来了，黑瘦清矍，衣衫褴褛，若非腰悬朝廷印信，一府人众会把他当成乞丐。

回府后，羊太守立即升堂将治下三十七位县令县长进行调整，不胜任者降职罢黜，才德卓异者升至郡府任事。敢情羊太守这俩月下乡调研去了。

不久，叛军传檄而定，除主犯押赴洛阳问斩之外，其余流民就地编户于闾里，发给田地农具为耕农。一时之间，官民皆喜。看来，羊大人这纵横捭阖、经世济民的能力真不是传说。

尘埃落定，羊太守吸溜吸溜鼻子，他闻到了鱼腥味。原来，太守府两边的日杂店、粮油坊、骡马市全部改成了鱼行。不怕领导不上套，就怕领导有爱好，羊太守苦笑连连。

一个干冷的冬日黄昏，他的妻子带着长子羊秘不远千里前来投奔。孟侈嗅出了味道，掂一条肥美的大鲤鱼来到内府。

下官知大人操守，“肥差穷做”，今日夫人与公子远途劳顿，总不能还让他们吃齑饭蘸盐巴？大冷的天，好歹炖点鱼汤暖暖身子。大人可能不知道，这是前门大街刚上市的淯水鲤鱼，可是南阳郡的名产呢。

羊续笑而不言。

孟侈转身走了，他要给上司一个消化的空间。

娘，有鱼吃了！羊秘还是孩童，欣喜地扑向母亲的怀抱。

挂起来。

仆人愣愣地看着羊续，有些不敢相信。

挂起来！羊续加重声音道。

仆人只得将鱼悬挂在厅梁之上。

俺想吃吗，羊秘嘟囔道。他以为父亲要将鱼风干再吃，而眼下，他与他风餐露宿的母亲都馋了。

孩子，羊续眼中含了泪，咱家虽是高门大户，打小，你的爷爷、祖爷爷就教育我要清廉为官。为父虽月有䘵米，大部分都接济了穷人。我若想着发财，哪会等到今天。孟府丞送鱼，必是有求于我，本该严词拒绝，只是为父到南阳时日尚短，同僚之谊还是要顾全的。

妻子抚了抚羊秘的头，冲羊续嘉许地点头微笑。

第二天，妻子带着儿子返回了老家。羊续带他们看了太守库房，一床破被褥、一套短布衣、几斗麦子、一斛盐巴，除此之外，别无长物。妻儿知道不能再给他添乱，只好默默离开。

羊续预料得没错，没多久，孟侈又抬来一筐鲤鱼。我那个小舅子，原是新野县令，不成器，大人把他贬为县丞了，这鱼就是他托我送给大人的。近段时间，他那毛病都改了，大人看是不是让他复了原职？

羊续黑着脸，食指向上指了指厅梁，冷冷道，这是你前番送的鱼，我们没吃！

孟侈向上翻了翻眼皮，那鲤鱼已经干硬如木桩，他瞬间红了脸。

公元189年，幽州牧刘虞荐举羊续为太尉，羊续前往洛阳奉诏。

在下榻之处，西园令奉汉灵帝之命向羊续索钱。

太尉乃三公之首，按照时价，标的一千万钱。

没钱。

五百万？皇帝有令，像羊续这样的清官，可以减半收取。

五百文也没有！羊续将行囊打开，只有一套破旧的缊袍砸于地上。

真晦气！西园令掩鼻夺门而逃。

当年，汉灵帝用羊续为太常。太常虽列位九卿，但职掌礼仪，历来被视为清苦之差。没花钱，在羊续身上本就炸不出油来。

还未赴任，羊续突染风疾而亡，时年四十八岁。

羊秘扶灵至老家，焦俭随行。

父亲的碑文就有劳世叔了。坟前，羊秘对焦俭道。

大人嘱咐丧事从简，某自作主张，退了朝廷一百万的丧葬钱，公子不会见怪吧？

叔父做得对。

大人还说，身后事任人评说，不勒碑铭。说着，焦俭自怀中拽出一截干树桩。此乃当年公子和夫人没有吃的鱼。焦俭将干鱼挑于竿头，插于坟上。这是大人的无字碑啊。

“太守悬鱼”的故事不胫而走，仰慕者纷至沓来，坟前踩出一条亮堂堂大道。很奇怪，坟上悬鱼如若丢失，总会有人及时补上。干鱼质轻，大风起兮也能随风起舞，如旗。（尤磊）